“求你都不肯回家。”
弥真握着杯子的手顿了顿,心想,你几时求过我了。
嘴上却没回答,只是把那杯水往男人手边推了推,闷声闷气地:“多喝水。”
孔连鹤看着他这副反常的殷勤,一时有些拿不住注意。
这小崽子——
过去闯了祸躲得比谁都快,占了便宜翻脸比谁都利索,何曾有过这样安安分分守在人床边,一脸殷勤端茶递水的时候?
……别扯什么遭遇变故一夜之间长大了。
底色就在那,万变不离其宗。
他稍一思忖,便有了数。
“今天上午,”孔连鹤不接那杯水,只是抬眼,“你在长河赌坊的办公室里?”
弥真坐在床边原本一脸殷切地望着他,闻言,脸上的热情似火猛然一顿,犹豫了片刻,到底像是藏不住事,他抿抿唇,点了点头。
“孔连鹤咳了两声,语气有些平淡:“爸爸故意让你听到,给你设的套。”
“哦。”弥真说,“那我故意上套。”
孔连鹤被他这句真诚得无言以对了许久,恨不得想跟他道谢——
但显然这个时候道谢很诡异也很莫名其妙。
他靠回床头,缓了缓,才开口,声音放沉了些:“你不必觉得高山红的事,是你的责任,那本谱子也好,你是做对了事,做了好事,大哥那声‘谢’是有真心在的……所以你听见的高山红那些话语实则都跟你没干系,大哥未必见得真的被他拿捏,你犯不着……”
“不是。”
弥真打断他。
高山红他但凡换个人来威胁,老子都懒得搭理,谁跟他讲什么责任不责任。
孔连鹤看着他,病中的眉眼里带着几分探究,慢悠悠地开口,顺着他的话往下讲:“嗯,那是什么样。”
弥真不吭声。
“宝珠是想孝敬大哥?”孔连鹤打趣儿似的问,唇角弯了一下。
弥真犹豫了一下。
他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非要赖在这儿,总不能真告诉孔连鹤,他就是看不得人家欺负他这个便宜大哥吧——
都不是大哥了。
但过去这大哥被他占了十几年的便宜,他就算挪窝了,窝里还有他留下的余温……
别人来凑什么热闹啊?
——坐人家暖过的窝,也不怕得痔疮。
到底,弥真觉得耳根有点热,别开了脸,点了点头。
“就当是这样。”
这让孔连鹤怔了怔——
这么乖?
倒不至于犯贱到说什么“你这么乖就不像你了”这种闲着没事找架吵的话,再加上他也没力气吵架,于是男人只是浅浅的从鼻腔里发出一声不置可否的含糊声音。
半晌,一室静默。
“随便你。”
孔连鹤说,“你这样的,别反过来叫我照顾你已经谢天谢地。
于是弥真欢天喜地地留了下来。
……
酒店套房里都是苦药味,充数着鼻腔。
孔连鹤吃了药就有些犯困,回到床上靠着就有些昏昏欲睡。
……只是房间里多了个会喘气的大活人,这会儿虽然安静但时时刻刻睁着水汪汪、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守在床边望着你,这放谁能安心合眼睡得着?
“看什么?”
孔连鹤问,“你不知道你不盯着我也不会断气的吧?”
弥真拖长了声音“哦”了声,摆出一副要闲聊的样子:“我不觉得让高山红留在法租界继续贩售烟膏是好主意,这个事你跟爸……跟那谁商量过了吗?”
看弥真叫“爸爸”也叫得那么不顺口,也就是有事叫叫的样子,孔连鹤诡异的感到一丝丝安慰。
“弥真。”
“嗯?”
“大哥困了。”
意思是,不聊了,再见。
弥真再次拖长了声音“哦”了声,这次一脸失望,孔连鹤不得不扔了几本航海相关专业性颇强的书给弥真叫他自己看书,自顾自掀了被窝要睡。
药性发挥出来,浑身热得要命,男人烧得厉害,额角的青筋跳动,要睡也是含糊的睡了一会儿……
睡了不过一个时辰,太阳都没有落山的预兆,他就被尿意憋醒。
孔连鹤坐起来,只觉得天旋地转,原本挺拔的脊梁此刻摇摇欲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