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惹到了洪家班的角儿洪梦楼头上。
那日听戏的票友满堂,洪梦楼正在台上唱着《玉堂春》里苏三的名唱段,如是:“苏三离了洪洞县,将身来在大街前。未曾开言我心好惨,过往的君子听我言。哪一位去到南京转,那二郎把信传:就说苏三把命断,来生变犬马我当报还……”
这段终了,缩在角落里头偷听的小黎青沉不住气,几下刀马旦的功夫跃到台前,指着人的鼻子教唆道:“你这苏三,我看分明就是什么洪三,梦三嘛!只闻见悲,闻不见恨的,如何动得了台下人的心?分明就是拿我们戏耍玩笑!”
洪梦楼年纪三十好几,自十八岁成角儿以来还未受过这种指点。面对眼前这个明丽的女孩子如此出言,他也不恼,戏也不唱了,笑着向台下各位作了一揖,笑着问她:“总听人家说蓝先生的小徒儿四处戏院子窜着指点说戏,今日总算临到我头上了。”
黎青难得遇见个不发怒的,有些惊讶,语气也缓了些:“你唱的不好,就是要改,不改,糊弄听众,这不好,违良心的事你做角儿的不能做!”
台下一个洪梦楼忠实票友嘲道:“洪老板是角儿,你个小丫头片子,还没成角儿呢,也好意思出来指点?”
“我迟早成角儿,不差这么一两天!”
有人起哄道:“见你窜场子挑毛病利索,也没听过你真本事。既然这么能耐,给大伙儿来一段呗?”
看客们一众叫好起来,热闹谁不爱赶?看戏的不就图个乐子,有新鲜的更好!
黎青撇了眼一旁的洪梦楼,他还套着戏里的枷呢,立在那里,着实有副我见犹怜的模样。此刻他只笑盈盈地望着黎青,也不知这笑是个什么意思。
黎青不知天高地厚,又不屑的望向台下等着看热闹的观众们,一个个望眼欲穿似的像要瞧她在角儿面前出丑。
黎青不耐,嗓子也不清,张口便来了:“苏三离了洪洞县,将身来在大街前。未曾开言我心好惨,过往的君子听我言——”
寥寥四句唱词,通彻四方。
嗓清而灵,四句之内将含怨带恨的苏三就活生生给人立在面前。恨是泣血的恨,怨是断肠的怨,交织佐成,血肉相依。再简单不过的四句唱词,路边小乞儿也能信口拈来,而黎青却是生生要把人给唱的落下泪来。
一时间听者皆忘了开腔的是个十二岁的小姑娘,只把她当做了命运多舛饱经风霜的苏三本人了。
半晌,一阵雷霆似的掌声在人群中爆响,叫好声铺天盖日般涌来。
黎青头一回在人前开腔,见这仗势不免得意,昂着头去看一旁愣住的洪梦楼,不知油墨下的洪梦楼面色已经惨白一片。
“苏三应是这样的。洪老板,我不是说你唱的不好,只是不够。”她说这番话,倒是十足的痴态。
洪梦楼没有言语,只是再向台下作了一揖,目光又在黎青身上残留片刻,头也不回的下了台去。
“当真是,雏凤清于老凤声——蓝六郎许久未在民间开唱,却是养了个这样好徒儿呢!”
黎青望着洪梦楼离去的背影,也不顾周身鼎沸的称赞,想要追上去说些什么,却被守着后台的武生拦住了去路。
“小丫头知些好歹,招惹了我们角儿不够,还要做什么!”
黎青急道:“让我见他!让我见他!”
两个武生将银枪一横,冷道:“请回吧!”
黎青仍要强挤进去,忽然身子一轻,被人给拎了起来。眼前武生的错愕还未等她回头看来者是谁,便仓促开口:“蓝先生!”
“师父?”黎青挣脱开来,自从紫禁城搬出来,师父向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今日怎么到这里,正逮住了她?只觉得不妙,气势也弱了不少。
蓝筱竹冠玉般的面庞,略置一笑,向屋内人道歉:“蓝某管教徒儿不利,得罪洪老板了,向洪老板赔不是。”嗓音全然不似五十岁的人,清凛生脆,余音婉转,好听极了。
里头的洪梦楼沉寂着。蓝筱竹也并不多说什么,牵起黎青往外离去。那两个武生今日见到了传说中的人物,半晌没回过神来。当年蓝筱竹进宫的时候他们尚未出生呢!自然未曾见过先前他在京城里搭台唱戏的风光,如今见到本尊,脱俗出尘的气质,月白色的袍子衬得他宛如仙人入世,寥寥数语,便动听婉转,可想若是开腔唱戏怎样的光景。也难怪他有黎青这样灵性的小徒儿,还未正式登过台,便足以指点他们角儿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