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望向楚清怆,他虽然不明白为什么楚清怆跳了次楼之后,身子反而好了许多,但楚清怆心绪低迷,他不敢强逼也是真,思索半晌,终究咬牙道:
“可以,但要朕跟着。”
他又望向八达,冷声吩咐道:“告诉杜相让他们午间不必过来了,就说朕陪着君后去散心,奏折等我晚间回来再批。”
这是难得的妥协,荣庸以为楚清怆总该有些动容,可再抬头时,那青灰的背影早已消失在了眼前。
楚清怆根本不在乎荣庸的态度,他只是需要离开这里,仅此而已。
荣庸不敢再做停留,吩咐了八达送件民间的装扮过来后,便立马追了上去。
楚清怆走得并不快,可脸庞的雀跃却怎么也掩不住,他是终于逃出囚笼的病鸟,死得所归,已是大幸。
荣庸却以为是有了转机,忙不迭将那双冰手揽住,又凑在他耳边亲昵道:
“想去逛哪里?今日朕把所有事情都推出去了,楚清怆,这样你会不会开心一些?”
楚清怆并没有再理会他,两人并肩而行,竟然也不觉突兀。
这是他们此生唯一的、也是最后一次的并肩同行。
楚清怆去的第一个地方,是京郊外的私塾,也是他在返京后给荣庸写下书信的地方。
那个时候,他还是崇州来的泥腿子,除了“红袍小将”,他谁也不认识。
楚广阔忙于钻营,难见一面,沈若昭又嫌他粗劣不堪,名字都不愿为他取上一个。
那时的病秧子便想,若是红袍小将也不理他,那他就回崇州去,再也不认这些人了。
决心是这样下的,可望着从未谋面的父母,他却生出了难得的祈望,希望能再多一个留下来的理由。
于是短短的一封书信,他愣是写了许久,又拉下脸来主动去找沈若昭为他取个名字,就是怕红袍小将看轻他,以为他是没人要的小孩儿。
可后来才得知,原来他的红袍小将也早楚家被抢去,做了楚云璋的三哥哥。
楚清怆便是从那时起生出了争权夺势的野心,对于荣庸的错认,他并不遗憾,他只是天生的反叛者,不愿逆来顺受,接受他人摆布。
可如今挣扎半生,原来还是徒劳一场,实在是……没意思透了。
楚清怆蹲下身来,在院中的松树下挖出了一个实木箱子。
年陈日久,那箱子早已分辨不出颜色,只是在正上方刻了个歪歪扭扭的“耻”字。
荣庸有些不解其意,出声问道:“为什么刻这个字?”
楚清怆眯眼笑了起来,似乎又望见了当年那个嘴硬心软的病秧子,他呼出一口气,这才调笑道:
“因为知耻而后勇啊!”
荣庸也笑了起来,这的确是以前的楚清怆能做出来的事。
并不止是眼前的实木箱子,从前但凡明崇秋讲了些什么奋发努力的例子,楚清怆都要去亲身实践实践。
闻鸡起舞做过,结果第二日听学打瞌睡,无奈放弃。
头悬梁也做过,结果被楚云璋造谣他悬梁自尽,要死在楚家让所有人倒霉,被沈若昭狠打了一顿,差点没命。
再后来是锥刺股,又因为下手太狠,腿瘸了半个月,还被楚云璋造谣爱喝生血,后来又因为书院的小黄狗被欺凌了整整一年。
如今想起来,荣庸都替他觉出了无尽的苦意,他不知道楚清怆如今求死是不是也有这些缘故,可他还是想让楚清怆好好活着。
起码给他一个对他好的机会,就这样也不行吗?
楚清怆并不知道荣庸在想什么,本来他也不在意,只从一旁抱了块大石板来,又冲着那箱子狠狠砸了下去。
几近腐朽的木箱哪里禁得住这样的重击,很快便从中间断裂成了许多块。
荣庸怕他被木屑伤到,一把将他拉了起来,又亲自蹲下身来帮他挑拣其中的物件。
有什么分不出颜色的汗巾子,破破烂烂的草编蚂蚱,还有几本认不出字迹的小册子。
荣庸心头好奇,随手翻开了一本,里头竟然还是那熟悉的画作,他正欲细瞧,却被楚清怆一把抢了过去,又很快塞到了香炉下,化为了一阵青烟。
楚清怆见他神色呆愣,又轻笑起来:“没什么好瞧的,我那时记仇得很,谁说了句不好听的,或是对我不好了,我都要把它画下来,提醒自己记得报仇。”
荣庸这才露出了释然的笑容,又轻声道:“那当初谁欺负你最多呢?楚清怆,我帮你报仇好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