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级项目是一排废油桶。
十几个桶堆在排水沟边,桶口挂着黑泥,桶身上爬满黏油。陆灼戴上手套,把热水管接过去,水刚一开,管口喷出褐色水沫,溅了她半条裤腿。
一个胖员工靠在工具柜旁笑。
“哟,省城大小姐洗澡用机油啊?”
老马把半箱旧滤芯往她脚边一踢。
“顺手也洗了。年轻人得多学。”
陆灼抬眼。
“滤芯洗了能用?马师傅准备开环保课?”
胖员工笑得更响。
老马脸色沉下来。
“你少拿话顶我。让你干就干。”
陆灼把旧滤芯捡起来,扔进报废筐。
“这玩意儿再装回车上,客户路上熄火,算你的还是算我的?”
老马往前走了一步,皮鞋尖停在油水边。
“你教我修车?”
陆灼把水管关掉,拧紧。
“我教你别坑我。”
车库里几个男人互相看了一眼。彭老板站在收银台后,没出声。他在看陆灼能忍到哪一步,也在看老马能不能压住新人。
陆灼也在算。
老马怕她抢饭碗,所以要把她摁在废桶旁。彭老板怕她惹事,又想用她便宜。她要活下去,就得把“便宜”变成“有用”,把“惹事”改成“惹不起但能挣钱”。
门口有人拍卷帘门。
“老板!我车呢?说好下午三点交车,现在快五点了!”
进来的是个穿花衬衫的男人,手腕上挂着车钥匙,头发打了发蜡,鼻梁上架着墨镜。
彭老板马上换了张脸,迎上去。
“刘哥,您坐,马上好,机油刚换完,帮您顺手查了下底盘。”
花衬衫把墨镜摘下来,扫了一圈。
“别跟我扯。我这车明天要接新娘,路上抛锚你们店赔婚礼?”
老马赶紧钻到车前。
“刘哥放心,这车我亲手看着。”
陆灼抬头看了一眼。
银灰色面包车,车身贴了红囍,车底有新鲜刮痕,右前轮胎面磨得偏。她刚才换机油时摸过底盘,护板螺丝少了一颗,老马让她别管,说这种破车能跑就行。
花衬衫盯上她。
“新来的?手这么黑,碰我内饰没?”
陆灼把手套摘下来,翻给他看。
“没碰。”
老马笑着接话。
“刘哥,别看她这样,人家省城来的,家里有钱,来体验生活。”
花衬衫乐了。
“体验生活来修车?你爸妈挺会养孩子,别人送出国,你家送下水道。”
几个人又笑。
陆灼把手套丢进桶里。
她想揍人。
这念头从手腕一路蹿到肩膀,老毛病。以前在青城二中,拳头出去,桌椅翻,所有人都闭嘴。现在拳头出去,老板扣钱,警察进门,她连北城车票边角都摸不着。
沈听晚还在北城,可能正在实验室里跟人讲道理。她不能在地下车库把自己活成一张处分单。
陆灼从口袋外侧捏住那本小册子的硬角。
薄薄一本,被油污和汗浸得边角卷起。里面第一页是沈听晚写的字:生气时先看手,再说话。
陆灼低头看自己的手。
掌心有旧茧,虎口一道新裂口,油进了皮肉,辣得发疼。
她抬腿走向面包车。
老马横过来。
“哎,你干嘛?”
“查底盘。”
“我查过了。”
陆灼停在他面前。
“护板少一颗螺丝,右前轮偏磨,刹车软。你查的是车,还是刘哥的钱包?”
花衬衫脸一拉。
“什么意思?”
彭老板从柜台后绕出来。
“陆灼,你别乱说。”
陆灼把车钥匙从花衬衫手里拿过来,扔给老马。
“踩刹车。”
老马没接住,钥匙砸在地上。
花衬衫盯着彭老板。
“你们店到底谁说了算?”
彭老板额头冒汗。
“刘哥,您别急。”
老马蹲下捡钥匙,脸上的肉抽了抽。他进驾驶位,脚踩下去。陆灼蹲到右前轮旁,手电筒往里照,刹车油管接头边有湿痕。

